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鑲黃旗 作品

第六百三十三章 四小姐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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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衛民從康術德回憶過去的講述中,第一次清楚的瞭解到老爺子青少年時期生活的細節。М

知道了他是如何在宋先生的關愛照護下長大成人的。

知道了他們名義上是主仆,但實質上是師徒、是父子。

知道了在老爺子的心裡,是真心把宋先生當成了對其有救命之恩和再造之恩的大貴人的。

眼見說到動情之處,康術德甚至唏噓不已,泛起了淚光。

寧衛民不得不連連勸慰,才讓老爺子不至於過分激動。

但即便如此,寧衛民也知道老爺子的心裡還是藏著不少的事兒呢。

依據就是他無論打聽馬家的事兒,還是宋先生家裡的情況,原本康術德都是對他知無不言,言無不儘的。

像什麼日本太太很漂亮,待人和氣,性格也好。

以前出門,常穿和服,花枝招展,五光十色。

她髮髻綰得很高,臉擦得很白,穿著木屐,「嘀嘀嗒嗒」,就像一隻花蝴蝶,吸引著馬家花園的仆從和門口路人的眼球。

在離開華夏歸國之時,這位日本太太還專門囑咐了他一番,交代說宋先生夜半有時飢餓,常需要吃些東西,故要他注意,一定得讓宋先生點心罐永遠不空。

像這樣的好女人,如果不是兩國交戰,真可說是冇挑的……

又或什麼馬輝堂的晚年簡直活成了個半仙兒,就跟紅樓夢裡一心修仙的賈敬如出一轍。

不但在他住的南書房,搭了棚,買了羊,天天喝羊奶養生,而且還愛上了跟道士一起打坐。

馬家花園的佛堂和財神廟也因此香火不斷,每天燒長明燈至少得添個十斤香油……

還有什麼花園子裡那五開間的捲棚歇山建築是曾經馬家的撞球廳。

撞球廳下的一片空場到了冬至節也有妙用。

每年都會有仆人來潑水成冰,待冰厚兩三寸,便可得一偌大的人造冰場。

人在上麵滑行,竟和太廟冰場效果一般無二。

晚上甚至還可由撞球廳裡牽引出的電燈照明繼續滑。

於是不但眾孩童在此玩兒的熱火朝天,也時常有大人們參加溜冰隊伍。

住在這裡的人可謂是過足了溜冰癮頭了……

這麼說吧,或許是因為上了歲數,人的嘴就碎。

也或許是純粹想起什麼就隨口說什麼。

反正不論寧衛民想聽的,還是不想聽的。

也不管是不是一團亂麻,是不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。

康術德全都一股腦兒的往外掏。

但隻要寧衛民問及隔壁江家的情況,也不知為何,這老爺子卻迴應的甚為敷衍。

往往寥寥幾句說個大概其便罷。

剛開始的時候,寧衛民還冇多想。

他認為或許是因為江先生與宋先生職業和地位上都有差距,混的是兩個圈子。

尤其宋太太又是日本人,天生讓人心生距離感,兩家人往來才較少。

但後來隨著康術德對舊日的追憶越來越多,他漸漸發現了蹊蹺,覺得似乎不是這麼回事了。

老爺子分明是在有意規避,不願過多談及江家的人和事。

要知道,江家和宋家雖然談不上什麼通家之好,但畢竟遠親不如近鄰。

彼此這麼隔牆住著,還都是有文化的人,免不了娛樂方麵和日常生活產生交集。

尤其是江家有兩子兩女,其長子比康術德大七歲,最小的女兒居然和宋先生的兒子同歲。

這樣的情況下,即便兩家大人不打交道,但兩家的小輩兒又怎麼可能不熟悉?不在一起玩耍呢?

事實上,在談及舊日飲食的時候。康術德就無意說禿嚕了嘴,透露出一個很讓人吃驚的情況。

敢情老爺子曾經給寧衛民做過的槐花懶龍,居然就是隔壁江家四小姐的發明創造。

而且就是用馬家花園裡惜陰軒西邊那棵槐樹的槐花做的。

這是因為江家和宋家的孩子在青少年的時候,曾仿效大人,定期聚會,輪流做東。

由做東的人自己主勺,準備美食款待朋友。

因為聚會的時間經常是週日,所以叫「拜天會」。

對這個聚會,寧衛民自然是大感興趣。

他很想多瞭解一下當年這些少年男女們到底搞出了多少名堂,想知道這個「拜天會」上還有冇有什麼奇思妙想的飲食冇有。

但偏偏他再打聽,老爺子卻不願意再說什麼了,直接搖頭不語。

而最讓寧衛民感到蹊蹺的是,當老爺子帶著他一起踱步,終於穿過南牆聯通遊廊的過廳之後,這老頭居然衝著東邊一扇被木板封死的月亮門,一動不動,發上了呆。

當時,寧衛民一走出這個過廳,就被眼前一片美景所吸引了。

因為可萬萬冇想到,從這裡走出來,居然不是這個小院兒的正門。

而是別有洞天,是一個空間很大,四周都留有過道,與別的院落相通的花園。

院內四角種有紫、白丁香各一株,西府海棠和珍珠梅各一株。

如今丁香正值開放,西府海棠更是嫩綠鮮紅,十分悅目。

尤其最令人驚嘆的是,院中還有水池一座,池中還有一個猴子打傘的石雕。

雖然池中汙水,可石雕其樣式卻分外精巧有趣,而且看起來大約是可以向上噴水的。

此外院中還有一組山石,與水池隱隱呼應。

因見山石上似乎有字,隱約是「影池」二字,寧衛民就想詢問康術德,卻不妨他這一回頭。

發現了站在月亮門前的老爺子,背朝向他,手撫摸著那些封門的木板,形容似乎有點異常。

他不由走過去詢問,「老爺子,您這是乾什麼呢?」

康術德居然冇搭理他。

寧衛民又看了看著這月亮門,按方位看應該是通向過去江家租住的那個院兒,隻是如今這個院連同馬家的戲樓一起,都歸屬「古今文化研究協會」所有。

他以為老爺子是惦記那邊的院子,便隻好說,「您呀,甭著急,這院兒別看今天被封上了,咱暫時看不了,可晚幾天收回來不也一樣嘛。您要對您徒弟放心,就踏實等著,早晚我把那邊的房也給您弄回來。要我說,咱還是先把到手的房好好修修,更實際點。您說呢?」

卻冇想到老爺子當時就是身形一晃,往前一趴……

多虧這時候寧衛民就站在老爺子身後,眼明手快一把扶住,這才倖免!

總算冇讓老人家一頭磕在木頭上,或者是摔在地上。

否則那就出事兒了。

「師父師父,這怎麼茬啊?您這怎麼了?」

寧衛民趕緊扶起康術德,冇想到這一眼看去,他更吃驚了!

因為康術德居然老淚縱橫。

他不由追問,「老爺子,您這是為什麼啊?就……就為這月亮門嗎?這門又怎麼了?」

結果老爺子的迴應居然是這樣的。

「衛民……你不知道,我……我平生最大的錯,就是辜負了一個人。看見這門,我就心疼……三十九年了,這月亮門已經封了三十九年了……」

寧衛民心裡頓時疑竇叢生。

什麼?這月亮門難道不是後來瓜分這花園子的時候封的嗎?

辜負?老爺子說的是誰?

是江先生嗎?還是江家子女裡的一個?

這裡麵到底藏著什麼事兒?

…………

就在這同一時刻,大洋彼岸的美國,時間還是前一天的夜晚十點。

皇後區的法拉盛的「槐香居」裡,一個貴婦在餐廳即將打樣之際,也在跟自己的兒子交代著一件重要的事兒。

「明天一定要弄些槐花來啊,否則就不在季了。你可不要再搞錯了,一定要白色的槐花。粉色的……」

「粉色的有毒嘛。」中年人笑著走過去給母親撫摸肩膀。

「媽,兒子早不是小孩了。絕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了。明天一早我就開車去摘,中午我就給您送來,保證潔白如玉、新鮮清香。要不要我幫您揉麪啊?」

「不用了,你要有孝心啊,就把我孫子和孫女接過來,咱們中午一起吃頓飯。你那個外國媳婦啊,就算了……」

「好啊,其實蒂米和安妮也想他們的奶奶了。」

「什麼蒂米、安妮的?他們冇有漢語名字嗎?」

「好好,是崇傑和蓀芸,好了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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